2022年深秋的那个晚上,我刚把次卧的磨毛床单铺平整,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墙上的卡通挂钟指着11点17分,距离我和顾凯捏着烫金红本本从民政局出来,刚过去7个小时。
我以为是我妈打视频查岗,他过来喊我配合演戏,趿着棉拖鞋开门时,还特意把搭在椅背上的男士外套往床边挪了挪——那是我们下午特意摆的道具,就为了让老人看见我们“同住一屋”的假象。
站在门口的顾凯穿着松垮的棉质睡衣,身上飘着点啤酒的麦香,没等我让就侧身挤了进来,一屁股坐在我刚铺好的床单上。“微微,我刚才躺床上想了好久,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明天早上吃什么”,“咱们既然都领证了,干嘛还要分房睡啊?反正都是成年人,不如真的搭伙过日子,偶尔过下性生活也没什么,省得以后我妈催生孩子,咱们还得费劲编理由。”
那瞬间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人突然把我精心搭了半年的积木塔一把推倒。半年前我们在形婚互助群认识时,他是我筛了二十多个人才敲定的“完美盟友”:36岁的平面设计师,有个交往5年、正在申请海外博士的男友,性格温和细心,第一次见面还特意带了我在群里提过的蔓越莓曲奇,我们坐在咖啡馆吐槽了整整两个小时家里催婚的奇葩亲戚,临走时两个人都松了口气,觉得总算是找着个明白人。
我们曾把形婚的规则,写满了整整三页A4纸
决定形婚之前,我不是没有硬扛过。
作为一个34岁、年薪40万、自己供着一套小两居的互联网运营,我从28岁那年就开始接收到四面八方的“善意提醒”:楼下跳广场舞的张阿姨要给我介绍离了婚带娃的外甥,部门实习生私下议论我“这么大年纪不结婚肯定是性格有问题”,最狠的是那年春节,我妈把整瓶硝苯地平缓释片摆在茶几上,玻璃药瓶撞在钢化玻璃上发出脆响,她红着眼睛说:“你要是敢一辈子不嫁人,我现在就把这瓶药吞了,省得出门被人戳脊梁骨,说我教出个怪物。”我爸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,最后撂下一句:“你不结婚,我死了都没脸进林家的祖坟。”
我试过跟他们出柜,说我喜欢女生,我现在的女朋友阿柚跟我在一起三年,我们感情很好。我妈听完哭了整整三天,把我带回去的阿柚送她的丝巾扔在门外,说我是被人带坏了,要拉我去精神病院做“矫正治疗”。后来我爸中风住院,插着氧气管拉着我的手,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着我穿上婚纱,我盯着他鬓角的白头发,突然就软了——不就是领个证吗?演演戏就能让两个老人安心,等过个两三年找个感情不和的理由离婚,他们总不能再逼我了吧?
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,我和顾凯花了整整两个星期,拟了三页纸的婚前协议。我们特意约了律师朋友帮忙把关,还去公证处做了财产公证:第一,婚姻仅为应对双方家庭催婚存在,无任何情感与肢体亲密义务,平时各自回自己的房子居住,仅在老人探望、逢年过节需要“演戏”时共同出现;第二,经济完全独立,各自的房贷、消费、医疗支出自行承担,共同走亲戚产生的费用AA制;第三,互不干涉对方私生活,不管对方的交往对象是谁、夜不归宿多久,都无权过问;第四,任何一方提出离婚需求,另一方必须无条件配合,不得索要任何形式的补偿。
签协议那天我还拍了照片给阿柚看,说你看,我找的人特别靠谱,大家都是被世俗逼到墙角的人,守规矩,懂分寸,绝对不会出乱子。阿柚当时皱着眉摸了摸我的头,说“我就怕你觉得万事大吉,最后反而被规则外的事打个措手不及”,我那时候还笑她太敏感,直到顾凯坐在我的床上,轻描淡写提出性要求的那一刻,我才知道她的担心从来都不是多余的。
所有一劳永逸的逃避,最后都会变成躲不开的麻烦
我当时盯着顾凯的脸,气得声音都在抖,问他是不是忘了协议上写的内容。他反而一脸诧异,说“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啊,你看咱们俩条件这么匹配,我又不会占你便宜,我男朋友这两年在国外,我也没别的伴侣,咱们各取所需不好吗?总比你以后被家里催着找别的男人强吧?”
那天我没跟他吵,只是站起来拉开房门,指着外面的客厅让他出去。反锁房门之后,我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。我不是气他提要求,我是气我自己太天真——我以为只要找个同样性取向的“同类”,就能避开婚姻里所有的鸡飞狗跳,就能找个避风港躲开所有的压力,结果我忘了,只要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,就永远有变数,你把底线藏在君子协定里,就总有人会假装看不见,试着往前凑一步、再凑一步,直到把你的地盘全部占满。
我一整夜没睡,把之前的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天快亮的时候给顾凯发了很长一段消息,约他第二天早上在楼下的早餐店谈。我没跟他哭,也没跟他闹,只是把重新打印的、加了违约条款的协议推到他面前:“第一,之前约定的共同居住安排取消,我们今天就把你放在我家的东西全部收拾走,以后老人来之前提前三天预约,每次共同居住的时间不超过48小时,超出的时间按每小时200块付劳务费;第二,如果你再提出任何超越合作边界的要求,尤其是涉及肢体接触、性关系的内容,我会立刻提出离婚,并且按照协议要求你赔付十万块的违约金;第三,如果我发现你刻意散播我的隐私,或者对我有任何强迫行为,我会直接报警,并且把你的性取向告知你的单位和家人,大家鱼死网破。”
顾凯看着我一脸认真的样子,可能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话有多唐突,连忙跟我道歉,说那天是跟男朋友视频吵了架,又喝了点酒,一时糊涂才说了混话,以后绝对不会越界。他当场就在新的协议上签了字,还主动转了两千块到我微信上,说是给我的精神损失费。
原来最好的安全感,从来都是自己给的
那次谈话之后,我和顾凯的关系反而比之前更松弛了。我们不再像之前那样,为了“演得像真夫妻”刻意凑在一起找话题,反而成了边界感极强的合作伙伴:逢年过节提前对好说辞,给两边老人买的礼物提前算好账AA,遇到亲戚催生就统一口径说“现在工作忙,过两年再说”,谁也不勉强谁做不愿意做的事。
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,总想着“等离婚了就好了”“等老人接受了就好了”,反而开始慢慢试着跟我爸妈渗透我的生活状态:我会跟我妈说顾凯工作特别忙,我们俩商量好了婚后也给彼此留足够的私人空间,不会像别的夫妻那样天天绑在一起;我会带着阿柚回家吃饭,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,现在跟我一起搭伙做项目;我不再因为我妈催婚就躲在外面不回家,反而每次回去都给他们看我健身的照片、拿的行业奖项、跟朋友出去旅行的视频,让他们知道,我哪怕不按他们期待的方式过日子,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。
转变是慢慢发生的。去年冬天我感染新冠烧到39度,阿柚在我家给我物理降温,顾凯绕了大半个城给我们送布洛芬和抗原,三个人戴着口罩在我家煮了一锅白粥,刚好赶上我妈打视频过来。她看着我们三个忙前忙后的样子,没问顾凯为什么不住主卧,也没催我生孩子,只是在挂视频之前叮嘱我“多喝热水,好了回家我给你炖鸡汤”。
等我痊愈回家那天,我妈偷偷把我拉到卧室,塞给我一个她戴了很多年的玉镯子,说:“之前是妈太急了,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得按部就班结婚生子,才叫走正道。上次视频我看着小柚给你擦额头的样子,看着小顾跑前跑后给你们送药,我就知道,你身边有真心对你好的人。只要你自己过得踏实,不觉得委屈,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呢?”
那天我抱着我妈哭了好久。之前我总觉得形婚是我向世俗低头的证明,是我扛不住压力的逃兵行为,直到那天我才明白,不管是选择不婚、直婚还是形婚,从来都没有绝对正确的路。你不需要靠一个证去敷衍任何人,也不需要因为旁人的眼光就把自己逼到墙角,只要你攥紧自己的边界,把规则讲清楚,把日子过扎实,哪怕走的路跟别人不一样,也一样能活得敞亮。
现在我和顾凯的形婚关系已经维持了快两年,他的男朋友去年博士毕业回了国,我们四个偶尔会约着一起吃火锅,阿柚还会开玩笑说,我这形婚没找着老公,倒是找了个靠谱的长期战略伙伴。我每次听见都笑,是啊,人生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避风港呢?你自己站得稳,边界清,身边的人自然会看见你的底线,生活也自然会给你留够透气的空间。
